加密技術、間諜軟體、Mythos：歷史證明網路出口管制行不通

上週五，白宮以未具體說明的國家安全考量為由，下令 Anthropic 限制將其強大的 AI 模型「Fable」和「Mythos」出口給美國境外的任何人——包括身處美國境內的外國公民。不久之後，這家 AI 公司迅速關閉了這兩款模型，至今已停用一週。

這起事件標誌著美國政府能否利用出口管制來遏制前沿人工智慧技術的首次真正考驗，這與其先前試圖控制加密技術和間諜軟體的作法如出一轍——儘管當時成效參差不齊。 儘管聽起來有些戲劇化，但這場對峙的結局不僅將影響 Anthropic 進軍海外市場的途徑，更將形塑其他人工智慧實驗室日後必須遵循的規則框架。

背景說明：自從 Anthropic 於四月推出 Mythos 以來，該公司便將其宣傳為一種「世界末日級」的網路機器，若過度廣泛釋出，將可能在網路上造成巨大破壞。正因如此，在禁令頒布之前，僅有約 150 家經過審查的企業和政府組織能夠使用該模型。 此舉旨在協助防禦方在惡意行為者獲得類似「Mythos」的能力之前，先確保其軟體與服務的安全。

那麼，是什麼觸發了這項禁令？據報導，是兩起接連發生的事件。首先，Anthropic 透過其有限合作夥伴計畫，向一家南韓電信公司開放了 Mythos 的使用權。美國官員在確認該公司疑似與中國有聯繫後，隨即感到警覺。（這家公司據廣泛報導為 SK Telecom，但已否認與中國有任何關聯。） 其次，據報導，亞馬遜執行長安迪·賈西（Andy Jassy）在聲稱該公司研究人員發現繞過「Fable 5」安全防護機制的方法後，向美國政府發出警示。Anthropic 對「越獄」一詞提出異議，稱這僅是已修復的局部問題，而非對該模型安全措施的全面突破。

結果卻是一樣的：根據部分報導，商務部隨即發布了一項出口管制指令，Anthropic 則在接獲通知後約 90 分鐘內，不得不倉促採取措施限制其產品的存取權限。

然而，這一切並非新鮮事。數十年來，各國政府一直試圖透過出口管制來限制其認為危險的網路技術擴散，但成效至多只能說是平平。

1990年代初至中期，美國政府或許正是這類做法在歷史上最轟動失敗案例的幕後推手。 當時，電腦科學家正致力開發加密技術，以保障數據在網際網路傳輸過程中的安全性。其中一款加密產品便是「Pretty Good Privacy」（PGP）——這款廣受歡迎的軟體能將數據加密，使其即使在傳輸至預定收件人的過程中遭攔截，也幾乎無法被解密。

美國政府起初將 PGP 視為危險武器，擔心它會阻礙情報機構在電子郵件通過其通訊線路時進行監聽。 為了阻止其流通，美國海關對 PGP 的創作者菲爾·齊默曼（Phil Zimmermann）展開刑事調查，指控他涉嫌違反武器出口管制。他以出版 PGP 原始碼的實體書籍作為反擊，由此點燃了如今被稱為「加密戰爭」（Crypto Wars）的風波。

後來，隨著調查案被撤銷，齊默曼贏得了一場關鍵戰役，為諸如 Signal 和 WhatsApp 等數十億用戶所採用的關鍵端到端加密演算法鋪平了道路。

其後，在 2010 年代初期，研究人員開始發現西方製造的間諜軟體被用於針對中東地區的異見人士。作為回應，多個政府同意擴大《瓦森納協定》的適用範圍——這是一項限制民用與軍用雙重用途軟體及技術出口的國際條約。

其初衷是將監控與駭客軟體歸類為兩用產品，迫使間諜軟體製造商必須取得出口許可證，才能將產品銷售至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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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瓦森納協定》始終存在兩大固有弱點。包括以色列在內的多個國家並未遵守該協定，而以色列境內正聚集著全球最活躍的間諜軟體製造商。

此外，該協議的執行亦取決於各國是否自行決定將其適用於境內企業。有一段時間，儘管當時義大利頂尖間諜軟體製造商之一「Hacking Team」曾有向壓迫性政府出售間諜軟體的紀錄——這些政府利用該軟體駭入記者與人權活動家的帳戶——義大利政府仍允許該公司取得向全球出口其工具的許可證。

自那時起，其他歐洲國家對像義大利這樣的間諜軟體製造商也一直持寬鬆態度。儘管醜聞層出不窮，但作為眾多間諜軟體和駭客工具製造商所在地，歐洲始終未能遏制向威權政權出口間諜軟體的行為。 批評者指出，這個由27個成員國組成的歐盟近期為解決向威權國家出口間諜軟體日益嚴重的問題而展開的新一輪努力，「力度仍顯不足」。

多家間諜軟體製造商，例如受制裁的間諜軟體企業聯盟「Intellexa」，已直接將營運移至出口管制寬鬆的國家。其他間諜軟體製造商也基於類似原因，試圖將營運轉移至沙烏地阿拉伯。

雖然也取得了一些成果。總部位於德國的間諜軟體製造商FinFisher，在德國檢方歷時數年的調查後，於2022年停業；該公司被指控在未取得出口許可證的情況下，向土耳其出售間諜軟體。調查人員先前發現，FinFisher的間諜軟體曾被安裝在土耳其政府批評者的手機上。

截至本文撰寫之時，Anthropic 與川普政府之間的僵局依然存在。 鑑於美國政府希望維持美國人工智慧企業在全球的競爭力，該政府很有可能妥協並解除這項限制——此舉等同於默認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地區人工智慧實驗室，無論美國是否實施限制，都極可能達到類似的能力水準。 又或者，美國人工智慧公司最終可能必須在服務海外客戶前先獲得政府批准，這項合規負擔勢必會侵蝕其獲利能力。

鑒於過去政府試圖控制軟體影響範圍的經驗，政府強制實施的出口管制，恐怕並非阻止惡意行為者濫用強大雙用網路技術的正確方法。